老 四
翻开我十多年前的日记，某一年冬天，认识了一个叫老四的少年。
老四十七岁，爱笑，有一口洁白的牙齿，一撮留海斜垂在眉毛上，像少女般清秀，但却很俊朗。
在我的记忆里，似乎容纳不下那个还未长大的孩子，随着时光的推移，他已被深深的隐藏。
好在，记录我个人世界的日记里，却有他的一页。
那时我在乡中心小学代课，高考落榜，是父亲恨铁不成钢最无奈的选择。恰好学校办有农中班，很缺英语老师，父亲就抹下面子找到主任说情，又恰好我的英语是我的所有科目当中最好的，也算学有所长了。暂时我有了用武之地，虽然待遇很低，只有几十块钱，可心象找到归宿一样，我很努力，也特别珍惜这一份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工作。
我们家人多，负担大，全家只父亲一个男人支撑，生活很是艰辛。姐姐远嫁她乡，两个年幼的妹妹都没读书了，被父亲当作劳动力成天在地里干活。
三妹是我们姊妹懂事较早的，十五岁她就在粮站打临时工，虽然她生性活泼开朗，喜欢她的男孩子较多，但在父亲威严的管教下，她也不得不放弃条件较好的人家，回到家里乖乖的干那永远也干不完的农活。父亲四个女儿，没有一个儿子，虽然对他来说多少有些遗憾，但现实不允许他沉沦，一大家人要吃饭，只有他拼命的干，才能有收成，来年才有希望。
父亲有了他自己的打算，他要把三姝留在自己身边，招一个女婿上门，这样也可以了却他没有儿子的心愿。
不敢违抗父命的三妹在十九岁那年结婚了。
那一年三妹夫的亲戚都来过了，于是我认识了老四。老四是三妹夫的远房亲戚，与他哥老三都没读书，在一个叫白水的地方挖金挣钱养家，过早的进入社会的他们，有着与实际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与老练。
老四与四妹同龄，排行都是一样的，真是无巧不成书。天生伶俐乖巧的四妹很是招人怜爱，那时已有媒人上门说亲了，只是四妹太小，父亲拒绝了那些多事之人，但也在心里有了他自己的打算。他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被天生的苦命占去了，他一定要让四妹嫁个好人家。
老三老四有空就在我家帮着做事情，父亲喜欢他们，对他们也特别热情。但我们都知道为什么他们会放弃挣钱的机会来我家，相比之下，我家的条件比他们好些，更能说得过去的理由是，老四喜欢四妹。
老四也很招人喜欢，常常他的身边都围着一堆女孩子，听他描述金矿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。老四很会讲故事，但稍稍懂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他夸大了事实，他只是想引起四妹的注意而已。老四喜欢四妹谁都知道，父母也知道，但谁都装着不知道，因为他太年幼，也因为他给不了四妹幸福。
老四的故事在精彩处总被被哥哥老三制止了，老四就红着脸不说话，还偷偷地看一眼四妹。那种情窦初开的年龄，我觉得他们都有心事，只是过于单纯的他们都不会表露而已。四妹天真无邪，她说过她才不结婚呢，她要出去闯世界，一辈子不能只生活在大山里，那些做不完的农活，让她感到生活没有盼头。
过了一段时间，老四专门从挖金的地方来我家，那时父亲已有意将四妹许配给镇上一家条件较好的人家。这一切都是悄悄发生的，所以老四一样讲他的故事，四妹一样憧憬她的未来，生活的原貌没有什么大的改变。老四做着幼稚的发财梦，可能也幻想着四妹那样的新娘，因为，他们天生就很般配。
没有等到老四醒悟，老三早就看出来了我父亲的想法，所以老三劝过老四不要做梦，劝他少到我家。老三后来几乎不来我家了，老四估计也是偷偷顺路过来的，但总是很少言语，他只剩心事了，那永远也不说出来的心事啊！
我教英语，竭尽所能的做着一名教师该做的一切，但面对一天天人数不断减少的教室，我无力改变什么。我仍憧憬着自己美好的未来，那与父辈们的生活有着天渊之别的未来，因此，我对代课老师的称谓越来越反感。我甚至憎恶那些靠着关系在学校混饭吃的人，尽管他们总是欺压着能力强的人，可他们不知自己有多高的水平能教书育人。
我的苦楚是背离现实的，因为环境制约人。老四就讨好我，说他可以在挖金的地方给我介绍一个老板，没必要挣四十五块钱还受气，有文化的人走到哪里都派得上用场。
这孩子太精，但我仍感谢他的好意。
冬天，父亲想把四妹的婚定了再说，招到了四妹的坚决反对，她又哭又闹，但父命难违，所有的利害关系父亲都对她讲了，不知她是以怎样的伤心接受那样的现实的。
我不久离开了学校。之前老四来找过我，无什么事，也不说什么，只是笑。
我与他顺着老街走，知道他有心事，也知道他信任我这个姐姐。其实他的目的我也知道，但怕伤了他的心，我只好找些无关的话题东扯西谈。说到他挖金的事，也希望他将来当老板，他笑，说我取笑他。我说可能我会去打工，走远一点，也许会改变。
老四叮嘱我不要忘了他，我答应了。奔波不定的生活让我忘了当初自己那么一个小小的承诺，我只是将他藏在了心底。
四妹打电话来告诉我说老四死了，那是几年后的事。妹妹已有了自己的孩子，幸福与安定正眷顾着她，生孩子过后发福的身体再也找不到当初的倩影。她成了一个经生活的细浪冲击完全改变的乡下妇女，她的心里有过怎样的忧伤，我不甚清楚。但我除了久久的木然，久久的陷入沉思，久久的不能找回自已，我再也不想相信现实，因为它的残酷，因为它总是对那些本就孱弱的生命无情的戏弄！
最终老四也没有新娘陪伴，他将自己的青春与梦想一同交给了闪着光茫的金子，而生命却被河沙无情的吞噬。我想不起更多关于他的过往，只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的笑容那么强烈的占据着我的心！这颗沾染了世俗太多的心，有点痛！
于May、15、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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